凡煙小說

第42章 碎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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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校後,沈郁終於重新回到了忙碌的校園生活裏,和魏琛的聯系至少表面上又變回了很久之前的你問我答,就像之前的一切從沒發生過一樣。這樣挺好的,畢竟在青春時期的感情裏大家都是“非死即傷”,進一步還能再退一步的關系實在少之又少,沈郁甚至有些慶幸魏琛沒有太走心。伴隨著新學期的開始,夜晚的夢也少了起來,似乎是終於擺脫了祁念之在夢境中撕心裂肺地追問。上個學期末一直到假期結束,沈郁屢屢夢到祁念之質問自己為什麽毫不猶豫地拋下他。他很好奇,被背叛的明明是自己,而在夢中似乎自己才是那個始亂終棄的罪人。

沈郁夢裏的主角漸漸被另一個人代替,他曾一度以為那個人是魏琛,畢竟假期裏所有的壓力源都來自於魏琛。但是夢中的沈郁很清晰地確認,那個背影不是魏琛的,那是一個瘦小的身影,像是初中時還未完全張開的孩子,那個背影一直緩緩地走在沈郁前面,慢慢變成了一個成年男子筆挺的身姿。這個夢做了兩次之後,沈郁開始懷疑那個未發育完全的孩子是否時自己,但是按照成年後的身影來看,那人比自己要高一些。沈郁不停地在睡前想起這個夢,試圖再一次夢到對方,追上前去一窺真容。但那人總走在他前面,不緊不慢、游刃有餘地維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,似乎在等他追上,又似乎不想讓他追上。終於有一次,沈郁追到了那個人,他看見一張悲傷的面具,隨後便從夢中墜落驚醒。

開學第二個月,魏琛示意陳路約沈郁一起吃飯,被拒絕了兩次之後,魏琛也不來自討沒趣了。剛好學校組織支教的名單審批下來了,沈郁被詩社和中文系雙推薦,和其他學院系的學生一起去山村支教。對於沈郁來說,他報名支教的目的並不是因為多麽有愛心,也不是想要逃避誰,他只是樂意看到自己的生活充滿變化。給自己一個機會,去看看世界另外的面孔究竟是什麽樣子。

這次的支教隊伍裏有一個理學院的男孩子,名字叫張祺,比沈郁小一屆,是校學生會提名的幹部。因為支教團隊是把文學院、理學院、社會科學學院、藝術學院等多個學院裏成績優異的學生隨機組合,分成三批,然後輪流前往固定的支教地點。每批學生每學期去一次,每次時常是一個月。他們即便是來自各個不同的學院,但湊在一起話題也總離不開學習上的事情,這個學校不僅僅聚集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天才,更多的是靠沒日沒夜勤修才能出類拔萃的普通人。張祺在這群支教的人中是個例外,他總是在跟沈郁和藝術學院的校友一起聊文學、電影、繪畫、詩歌,搞得大家都在調侃他是不是調劑去的理學院。沈郁深深看了坐在自己旁邊的張祺,這個人把自己的專業和生活分得很開,無論學什麽專業都不會影響他享受生活。與其說張祺對文學藝術感興趣,不如說他是對生活充滿熱情。那種熱情像一團火,把周圍的人都照得很亮。

沈郁拒絕了幾次聚餐,徹底在魏琛的世界失去音訊之後,他二話不說,直接去沈郁寢室堵人了。魏琛一點都不意外沈郁會慢慢在自己的生活裏消失,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人心裏打得就是這種“要人命”的算盤。王梓接過魏琛提來的各種零食,一臉驚訝地問他:“郁哥去支教了,他沒跟你說嗎?你們吵架了?”。

魏琛忘了當時自己怎麽回答王梓的,迷迷糊糊地就打車回了自己學校。假期裏邁出的那一步有多難,他比誰都清楚,也比誰都不想再退回去。雖然他心裏明白,自己對沈郁來說,只是一個符合了對方標準的,還可以的男人 ,跟別的還可以的男人並沒有什麽區別。或許還有點劣勢,畢竟自己姓魏,這個姓氏在感情方面稱得上“災難”。而他有幸能和沈郁有超越了朋友的交集,也只是因為沈郁剛好單身了,又對男人感興趣,僅此而已。

魏琛自知沒辦法給沈郁什麽誓言,甚至沒有放下一切去追求對方的資格,他覺得自己在這場感情裏就像一個小孩,潑皮耍賴一般要沈郁施舍給他一點點的和別人不同的溫度。但自己畢竟是一個被父母逼著相親,甚至對外有了準女友的人,雖然自己對那個女人沒什麽興趣,只是做著父母想要自己做的事而已。例行公事的聯系、例行公事的電話、例行公事的約會,就像工作一樣,給不了魏琛心理和感情上的慰藉,所以自私地渴求沈郁的愛。他徹徹底底明白了什麽叫食髓知味,沈郁的消失直接帶走了他對生活的興趣。前人說的沒錯,從未得到固然痛苦,明明擁有過卻還是失去了的感受更是生不如死。有時候他腦子裏會冒出很多危險的想法,怎麽才能把沈郁綁起來困在家裏,強迫那人只能看到自己,強迫他只能愛自己。如果可以,魏琛覺得自己真能做出這樣的事,尤其是那天聽到王梓說,沈郁跟著一群人去信號都沒有的鬼地方支教了。

雖然他知道支教一般不會有什麽危險,但還是難以自控地想到惡劣的天氣、惡劣的路況,甚至老天任何惡劣的玩笑。他害怕,害怕沈郁就這樣一去不回,怕對方在自己的世界裏消失得無影無蹤。魏琛第一次後悔自己在寒假的脫軌和沖動,說出那些徒增沈郁心理負擔的話,自己還帶著這些亂七八糟的關系對沈郁糾纏不休。如果他們只是朋友,沈郁或許會跟他商量,他還可以明目張膽地關心,可以裝作成熟地勸誡。魏琛真正嫌棄了一把自己的幼稚,真他媽的是暧昧一時爽,失聯火葬場。雖然現在他們的關系已經說不清道不明了,但以這樣的身份,反而更無法說出那些關心的話。他憑什麽?以什麽樣的身份?他給不了沈郁的身份,沈郁也不可能給他。魏琛被這些情緒堵得難受,他把臉蒙在自己的掌心裏,心想,這能怪誰,還不是自找的。

大巴車開得太久太顛簸,沈郁在車上的時候就開始反胃,強忍了一路想要吐出來的沖動,直到車停下的一瞬他還覺得自己的胃在顛簸裏起伏,平覆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緩和下來。好在村子裏準備的晚飯比較清淡,沈郁雖然還在跟自己的胃較勁,也客氣地吃了一點。期間,他感覺張祺一直在偷偷看他,大概是自己臉色太差了吧。晚飯後,沈郁跟村子裏的人和支教團的校友們客套了幾句,急匆匆地回了房。一進房門,他甚至來不及看分配的臥室什麽樣子,沖到廁所就把吃的一點東西吐了個一幹二凈。等他漱完口洗完臉回到床邊,率先沖進鼻腔的,是床鋪間彌漫開來的黴味兒。沈郁揉了揉鼻子,並沒有很在意,衣服也沒脫,裹著被子躺在床上就昏睡了過去,以至於張祺用力拍門也沒把他震醒。

張祺在車上就看出來沈郁臉色不對,現在更擔心沈郁是不是在屋裏出事了。他站在那坑坑窪窪的木頭門前,拿出手機一遍一遍給沈郁打電話,甚至在門外都能聽見沈郁手機的震動聲,但是裏面的人楞是沒動靜。張祺實在擔心,就給鄉親們大概說了一下情況,得到允許之後一腳踹開了門鎖。這些小平房應該都是村民們自己蓋的,所謂的門鎖也只是個小插銷。據說還是鄉親們知道支教團要來,擔心城裏的老師們比較講究,才特意開著村子裏唯一一輛運糧食的車,到很遠的縣城買來的插銷和鎖。這才剛裝上,就被張祺一腳踹得螺絲從木頭裏掙了出來,七零八落地掉在了地上,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身後的鄉親們。

“沒事啊,張老師,鎖又沒壞只是螺絲開了。回頭小沈老師需要的話,咱們再給裝上就是了”鄉親們雖然也著急,但還是不好意思直接進去看沈郁,就催著張祺趕緊進去看看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沈老師,我進去了啊”。沈郁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像昏過去一樣,張祺走近了,確定有呼吸聲,才放了心。他伸手在沈郁頭上一探,發現對方正在發燒,忙去跟等在門口的鄉親們要了退燒藥和水,又去跟支教團的校友們打了招呼,跟其他人換班,把沈郁和自己的課調到了後天,然後才回屋用椅子頂住了門。

沈郁恍惚間感覺到有人在給自己餵藥,迷蒙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了誰的名字,然後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張祺皺了皺眉頭,雖然他一早就猜測眼前這人肯定是有對象的,但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。沈郁因為生病而面容慘白,睡著了還在微微皺著眉頭,安安靜靜地躺在這破敗的房間裏。他就像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掉進這間陋室的王子,讓張祺看得走了神。隨即睡意慢慢浮了上來,他毫不在意地坐在地上,趴在沈郁的床邊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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